肖丽雪在学校做筛查。（受访者供图）
肖丽雪和王丽，一个在贵州省毕节市纳雍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工作，一个是纳雍县人民医院预防治疗门诊的医生，她们是当地推广结核病预防性治疗的“工作搭子”。最近，两人与其他40多名基层医生一起，参加由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（上海）主办的第四届感染病学术周，她们是来“交卷”的。
结核病是世界上古老而又致命的传染病。2023年，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、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感染科联合多方开展TB-YOUTH（潜伏结核预防）项目，深入校园筛查活动性肺结核患者的密切接触者、对潜伏感染者开展预防性治疗。目前，项目组已累计筛查超过4.3万名密切接触者，完成3070例潜伏感染者的规范化预防性治疗入组。张文宏教授领衔的华山医院感染科，与贵州广大基层医生联手，为何要“死磕”这个病？记者在现场听到一个词：“终结结核”。为了这个目标，所有人憋着一股劲。
瞄准“水下沉默的巨体”
根据世界卫生组织《终结结核病流行战略》提出的目标，2035年要将结核病的发病率降至10/10万以下。2024年我国首次跻身全球结核病中低流行国家行列，发病率降至49/10万，可与最终目标仍有距离，难点之一在于预防性治疗的开展。
感染结核分枝杆菌后，少数免疫力低下的群体可能在早期发病，但大多数感染者会进入结核潜伏感染状态。此时，人体免疫系统能压制结核分枝杆菌，因此没有发热、咳嗽、咳痰等肺结核症状，胸片或肺CT检查也正常，暂不具备传染性。
也因此，结核病防治领域医生常用“冰山一角”形容已被发现的活动性结核病患者。“他们是露出海面的冰山尖，潜伏感染者是水下沉默的巨体。”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感染科副主任医师、TB-YOUTH项目负责人阮巧玲说，中国约有20%的人口处在长期结核潜伏感染状态，其中5%至10%会在一生中进展为活动性肺结核，如果不主动干预，冰山下可能不断冒出新的传染源，“而现实是，我国对高危人群的结核病预防性治疗覆盖率不足25%。”
“要终结结核病，就要在潜伏感染者预防性治疗方面取得突破，”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主任、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张文宏与会谈到，“跑在结核菌传播之前，彻底打断传播链，才能让发病率进一步下降。”
贵州是全国结核病发病率较高的省份之一。2023年，贵州省卫健委重点推进“初中以上学生和65岁及以上老年人”两个重点人群的结核病筛查工作，并携手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启动TB-YOUTH项目。上海的TB-YOUTH专场上传来最新消息：项目目前已覆盖整个贵州省所有市州的校园，并推广至广州、乌鲁木齐、大连的校园。
值得一提的是，项目使用了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首创的超短程结核预防性治疗方案，将3个月甚至更长的预防性治疗缩短到1个月。在已接受治疗入组者中，新方案的不良事件发生率仅为3.6%，低于传统3个月方案的8.8%。这一结果为探索更易被接受的预防性治疗提供了有力依据。
跑赢不解与误解
“有难度”，这是项目开展初期，所有基层医生的直接体会。
“我没病，为什么要吃药？”这是王丽听得最多的一句话，她说，老师比学生甚至更难劝，他们不明白什么叫预防性治疗，有的就自己上网搜，问AI，越查越不理解。”王丽记得有位50多岁的老师，得知自己是活动性肺结核患者的密切接触者，需要接受预防性治疗，第二天跑到医院拍了胸片回来，拿着报告单冲到王丽的诊室，“我根本没问题，你们是不是想骗我钱？”说完气呼呼走了。
人走了，事不能撂，王丽拿起电话打过去，“你其实很幸运，现在只是潜伏感染，吃一个月的药能大大降低发病风险。如果发病了再治，就不是一个月的事了，万一传染给家人、学生，自己内心会不会更难受？”
听筒对面沉默了，王丽知道，这名老师听进去了，她赶紧仔仔细细把“潜伏感染”和“发病”的区别讲了一遍。令人意外的是，这位起初激烈的反对者，后来成了最配合的对象之一。
这位老师如今定期向王丽汇报自己的身体情况。（张菲垭 拍摄）
“上海医生给了我们很大帮助。”王丽细数，新的预防性治疗方案时长减短、副作用减轻，更多师生愿意全程配合。更重要的是，当王丽在诊断上遇到拿不准的疑难影像时，项目背后的专家团队能提供及时的远程会诊支持，“吃不准的片子发给华山医院感染科专家，很快就能有反馈，这给了我们很大的底气！”
有时，王丽遇到啃不下的“硬骨头”，她会到纳雍县教育局、学校、疾控、医院多单位联动工作群求助，或给“搭子”肖丽雪打电话。在肖丽雪的手机里，有一百多位老师、学生、家长的号码，有时电话一打就是半个小时。面对不解与拒绝，肖丽雪摸索出一套沟通技巧：先倾听，后解释，用数据说话，以共情收尾。
跑向终结结核的终点
如果说王丽、肖丽雪这样的基层健康守护者是纳雍县结核防线的前哨，华山医院感染科的专家团队就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。
事实上，张文宏率领的团队早与贵州结下不解之缘。在项目推行前期，团队就派遣专家来到指定区县，从采血到信息登记，全程现场教学。“他们不是讲完课就走，还和我们一起研究病例、探讨工作。”肖丽雪记得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医师李涛第一次来纳雍的情景，“她来得早，自己掏钱买了好几份早餐，塞给那些没吃早饭就来做预防性治疗前基线评估的孩子。”
肖丽雪悄悄告诉记者，李涛医生是她的榜样，“项目开始至今，我见过她4次，每次我都更加坚定，正在做的事很有意义。”
肖丽雪到学校做宣讲。（受访者供图）
随着筛查入组阶段结束，TB-YOUTH项目进入“后程发力期”。这回来上海，贵州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结核病防治研究所所长李进岚强调，未来两年的随访监测是验证超短程方案长期有效性的核心证据，要坚持做好。
王丽打开手机告诉记者，自己现在正管着9个正在接受预防性治疗的师生。“未来的随访监测还会面临不少难题，”她举例，有些孩子面临毕业升学、外出打工，一旦失联，随访监测可能就断了，“要更加紧密地和他们联系，不能掉链子。”
令人振奋的是，这一探索已受到国际同行的关注。阮巧玲告诉记者，世界卫生组织《2025年全球结核病报告》将该方案作为全球两个主要的新方案之一重点提及，期待该方案能在全球公共卫生治理中贡献“中国智慧”，一起跑向终结结核的终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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